序本文将从“技术时代的神与人”这个专题分析押井守的创作脉络,同时解读作品。虽然由于专题分析本身的性质,本文的讨论重心会放在《攻壳机动队》(1995)和《空中杀手》上,并且,本文对它们的分析也不会是深入全面的,而是根据专题有所偏向取舍的,且只局限于文本层面,不过我相信,“技术时代的神与人”这个专题对于押井守是一个重要的专题,借由这一侧面可以管窥其思想整体。这一想法本身将在讨论中呈现。
神(20世纪押井守)1 前攻壳的创作历程押井守在很早就表现出了对现实问题的关心。无论是福星2中的日常轮回还是祖先大人中的家庭破裂,都可以被解读为一种对现实的隐喻而非完全幻想的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但是押井守并未给出这些现实存在的问题的现实存在的具体方式,也就是说,引起剧中问题的是梦邪鬼和时光机这样的东西,它们只是舞台设计,而非现实存在,剧中矛盾也只是以隐喻的方式反映现实。但在中期作品中,押井守的思考变得更加深沉和现实,态度也从戏谑转变为了严肃,并给出了现实问题的现实存在方式。在两部机动警察中,尽管仍是幻想的世界,我们看到的却不是漫画式的反映,而是思想实验式的反映。
他第一部表现出严肃态度的作品是《天使之卵》,这对20世纪押井守来说是一部非常重要的动画,是他生涯的转折点。由于欣赏塔可夫斯基,押井守创作了这部志在单凭画面说服观众的作品——但是暴死了,他本人的事业也因此受到打击,自此后他便放弃了这条“塔可夫斯基道路”。但是《天使之卵》并没有因此便被埋藏,安葬了,相反地,《天使之卵》在他后续的作品中不断地“还魂显灵”,用押井守自己的话说,《天使之卵》是本质,是不断重复的母题。它悬在其他作品之上,时不时地把自己的影子投在其他的作品之中。
就内核而言,《天使之卵》在我看来是一个类似于《等待戈多》的故事,但是与《等待戈多》对于“戈多”的悬置不同的是,《天使之卵》最后可以说给出了一个“戈多”已死的结局:拯救不会到来了——我们的社会,我们人有着一些根本的问题,但是解决方案不会来了。这把我们带到押井守此时的一个有趣现象:悬搁。
前攻壳的押井守总是在悬搁解决方案,我们过着一圈又一圈的日子,怎么办呢?方舟倾覆了,怎么办呢?我们的和平是虚幻、不正义和脆弱的,所以怎么办呢?等等等等——押井守给出了问题之所在,但是没有给出回答。我们可以从pat2来揣测押井守此时的心态。
Pat2中哪位人物是押井守的投影呢?当然,后藤很明显地是押井的投影,他自己也在书里说过。但是一个相对不明显的是:柘植也是押井的投影。不妨回忆,柘植的目的是什么?是要向民众揭露和平的虚幻、脆弱与不正义。他的行动有着启蒙的意味,包括从行动中战机的名字叫“铜锣”以及他最后与南云忍的对话中都可以看出来。那么他的行动是什么?是要在东京演示战争情况,向端坐在电视机后面的民众演示战争——而这也正是押井守在这部电影里做的事,不然不遗余力地展示“值得信赖的部队”进京的场面,拼命地让日常的,现代的,商业的影像和坦克的剪影同框,甚至把炮筒对向国会议事堂等等……是为了什么?Pat2本身就是一枚在电影院里飞向观众席的导弹。所以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押井守的矛盾,他既是柘植,又是后藤,他既有对变革的同情,又有对变革的拒斥,他既想要来一场战争演示,又质疑流血变革本身的正当性。于是,在这种矛盾之中,在这种踌躇之间,解决方案被悬搁了,问题无法安放,就像影片最后城市上方那两艘悬而不下的如阴霾一般令人不安的飞艇一般,而此时柘植,也就是押井守,看着飞艇,说:“想多看一眼这个城市的未来。”
这几乎正好地指向了押井守的下一部作品。
2 《攻壳机动队》之为押井守创作历程之阶段性终点攻壳经常被视为单纯思辨哲学的作品,政治维度于其只有背景板的功用(以亚里士多德的分类理解,前者属于纯粹知识,后者属于实践知识)——这是一种颇为流行的误读,这类误读不仅错失了影片的政治维度,并且因为这种错失而一定误读了攻壳的哲学维度,因为攻壳的纯粹哲学讨论都是为了最后的政治-哲学(并非关于政治的哲学,即一般所说的政治哲学,而是这两者的一体)服务的。
攻壳的所有纯粹哲学讨论都指向的一个事实是:自我是一个脆弱的概念。身体上的自我可以被更换,记忆上的自我也可以被篡改。意识到这一点后,素子笼罩在“畏(Anxiety)”情绪中,她不安自己的自我可能是一个虚假的自我,她迫不及待想要从傀儡师那里得到一个答案。而当她终于见到傀儡师,傀儡师却根本性地启示她这么一个问题:你何必要一个自我呢?
傀儡师表示,让你保持不变——的这种保证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人本来就是在时间与空间上变化的存在(此在),执着于要拥有一个不变的自我,那不过是一种故步自封的妄执罢了。傀儡师向素子许诺了无我执后“上部构造”的神圣图景,随后与素子合为一体。
在最后,傀儡师-素子说:“我作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在这里,(肉体的)人类文明被比作“童年”,而傀儡师-素子所抵达的“上部构造”则是“成年”,在成年看来,童年时期所执着的那些自我、民族、国家和道德等等,只是童话罢了(就像开头写的那样:光电网络穿行于国家与民族之间,这正是无执无分的机器与有执有分的人类的比对)。最后,伴随钟声响起(既是人类的丧钟,也是礼赞新神的雅乐),傀儡师-素子从镜头中消失,而庞大的城市进入镜头,嘈杂的噪音涌入耳朵,暗示着傀儡师-素子的自我溶于网络。“网络浩瀚啊。”从此以后,处处都不是我,又处处都是我了。
押井:制作前一部《攻壳机动队》时,你们知道这个叫铃木敏夫的男人对我说了什么吗?那对我是很好的刺激。
铃木:我忘记了。
押井:我可还记得!他说: “你真的相信会有女孩子跟电脑结婚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给我正经点做。不要做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他说得很直。但我可是非常认真,真的很认真。(人类)再往前走下去应该会有什么东西存在的……失去身体的人偶和失去身体的人类不是也可能得到新的人类吗?所以才会做出电脑的故事,跟网络融合,脱离人类的存在方式,用更先进的语言来说,就是提升到上部构造,变成新的存在方式,这跟生理上的进化完全不同。
——《押井守与铃木敏夫对谈(ma)-2003年》
影片中两人的对话桥段是在一个博物馆进行的,博物馆中有一块进化树的浮雕,机枪一路扫射,一直从阶梯扫射到名为“人类”的树冠之上,隐隐展示了人之上那片未曾涉足但的确存在的空间,从而把人类从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拉了下来,而变成了一个有缺陷的,有待发展的,有待改良的,有待克服的,有待淘汰的一个进化的小小阶段。

我来把超人教给你们。人类是某种应当被克服的东西。
为了克服人类,你们已经做了什么呢?
迄今为止,一切生物创造了超出自身之外的东西:而你们,难道想成为这一洪流的退潮,而喜欢向兽类倒退,而不是克服人类吗?
对于人来说,猿猴是什么呢?一个笑柄或者一种痛苦的羞耻。而对于超人来说,人也恰恰应当是这个:一个笑柄或者一种痛苦的羞耻。
你们已经走完了从蠕虫到人类的道路,但你们身上有许多东西仍然是蠕虫。从前你们是猿猴,而即使现在,人也仍然比任何一只猿猴更像猿猴。
……
人是一根系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绳索,——一根悬在深渊之上的绳索。一种危险的穿越,一种危险的路途,一种危险的回顾,一种危险的战栗和停留。
人身上伟大的东西正在于他是一座桥梁而不是一个目的:人身上可爱的东西正在于他是一种过渡和一种没落。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尼采和押井守所共同持有的这种思想一般被称为“后人类主义”(此处暂且不区分“超人主义”、“后人文主义”和“后人类主义”),我愿意澄清一下被归在这个阵营的思想的异同,来使押井守的立场更加清晰。
最为流行的“后人类主义”,我称其为“庸俗的后人类主义”,认为,应当通过技术改造人,以使人类获得“福祉”。这种思想的错误在于,忽视了我们的价值标准是建立在我们的物质基础之上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不能要求把这个那个进化,而人类的价值观念还仍然停留在原地。
但是呢,我们的价值标准是哪里来的?是我们人类在现实世界当中,生活进化长期实践的一个积淀,它是自然演化和文化演化的一个共同结果,或者用罗伯特·贝拉(Robert N·Bellah)的这个术语,叫心灵的习性。那么,其实只有你假定我们在元宇宙的生活当中,仍然能够保有我们心灵的习性,我们原有的那些价值理论才能够继续作为我们价值判断的标准,被用来判断优越与否。
——刘擎
所以可以说这种庸俗的后人类主义的实质并不是后人类主义,而是一种当代人文主义,或者说技术人文主义,它仍把人当做目的。
从尼采的视角来看,我们时代的超人类主义者并未超越人本主义的价值追求,而只是超越了这种价值追求的实现手段,即从教育手段提升为技术手段。超人类主义或其他技术乐观主义者所信奉的实为末人的价值观。所谓“末人”是与“超人”相对立的理想类型,末人不再追求自我超越,不愿承担超越之苦……“超人类主义”事实上只是“人本主义”的强化版,意在通过21世纪的技术手段实现18世纪的人本主义理想。
——余明峰《还原与无限》
尼采一般被认为是后人类主义的先锋,但是他和押井守的立场其实有针锋相对的部分。尼采说:“超人乃是大地的意义。”大地是指被天空,即中世纪基督教和传统理性主义所压制的那个东西,它可以是身体、充沛生命、现世、血气和本性等等的象征。而在技术时代,傀儡师-素子的时代,我们发现大地不是坚实的,大地是可以被改造的,由此,大地的神圣性便被倾覆了,尼采式超人的应为性也就相应地被颠覆了。
暂且澄清到这里,现在我要揭秘这一节的标题:那么,为什么《攻壳机动队》是一部“解答”?因为它消解了押井守前面创作历程中所有的问题。神(傀儡师-素子)不直接拯救世人,它只是让世人变得无意义,让世人成为历史,藉此,消解人类社会的一切问题,因为它让文明的语境从人处剥离了出去。
3 技术时代的祛魅与复魅傀儡师本来是六科的程序,因为偶然而成为了“诞生在电子之海的生命体”,在网络上瞥见素子后,其主要目的便成了与素子融合。为了达成目的,它施放了如下的神迹:首先,他通过犯罪让九科卷入事件,然后利用自己无法破解六科攻性防壁的缺点将自己“逼入”一台义体并被九科捕获,随后它意料到六科将会来收容自己,并且有强制收容的手段,并且,它还意料到,素子方面一定准备好了应对这种强制收容的准备,一定能克服困难找到自己(变量包括诱饵和战车)。在最后的博物馆内,它需要完成两个目标,与素子融合并杀死自己。要完成这个目标需要六科的增援到位,然而如果只有六科的增援到了,那么自己和素子都会被击毙,傀儡师-素子无法被保存,所以,还需要一个人,并且是一个能够保守博物馆的秘密的人,巴特,必须到场,并且只有他到场,负责用手挡住一发子弹,以能使得一个傀儡师-素子得以保存。只是,巴特和六科的增援不一定会按照剧本行事,六科的增援部队可能早到,巴特可能切断傀儡师与素子的连线——可惜,傀儡师的黑客技术无与伦比,在连线后它入侵素子,切断巴特并控制巴特,随后干扰六科的系统使其无法射击,等到与素子沟通完毕后,松开对巴特与六科增援的控制,完成计划。
这就不是一个程序能干的事。这是神迹,是押井守狂热的礼赞。从这种不讲理之中可以读到押井守的症候,他的急切。他就像快要溺死的人慌乱地地抓住一块木板一样,拼死地赋予了傀儡师神性,把它从一个程序化为一个“半神”,以求这个神给他一个作为毁灭的救赎——那个在《天使之卵》中等不来的拯救。《天使之卵》里的天使已经变成了化石,但是在《攻壳机动队》中,天使重新复活,带来新纪元的福音。

这种超现实的神性似乎污染了影片本身作为一种为未来方案的现实性,但是押井守的疯狂是有现实基础的,这也使得这个机械降神也可以被解读为一个有现实依据的隐喻——对技术的神性与人的神性的争斗与联姻的隐喻。
社会学大师韦伯将现代视作一个“祛魅”的时代:
我们乘坐有轨电车的人,谁也不知道电车是如何行驶的,除非他是位机械专家。对此他无须任何知识。只要他能“掌握”电车的运行表,据此来安排自己的行动,也就够了。但是,对于如何制造一台可以行驶的电车,他一无所知。野蛮人对自己工具的了解是我们无法相比的。如果我们今天花钱,我敢发誓说,即使在座的诸位中间有经济学家,他们对于这个问题也会人言人殊:为什么用钱可以买到东西,并且买到的东西时多时少?野蛮人知道如何为自己搞到每天的食物,哪些制度有助于他达到这一目的。可见理智化和理性化的增进,并不意味着人对生存条件的一般知识也随之增加。但这里含有另一层意义,即这样的知识或信念:只要人们想知道,他任何时候都能够知道;从原则上说,再也没有什么神秘莫测、无法计算的力量在起作用,人们可以通过计算掌握一切。而这就意味着为世界除魅。人们不必再像相信这种神秘力量存在的野蛮人那样,为了控制或祈求神灵而求助于魔法。技术和计算在发挥着这样的功效,而这比任何其他事情更明确地意味着理智化。
——韦伯《学术之为志业》
从韦伯的这段诊断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更深的诊断,那就是“魅”并不是就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而是在逐渐转移到科学-技术的手里。大多数人并不是掌握了可以解释电车运转的知识,而是我们相信科学能够公道地对此进行解释。科学家的判断就像古代的神一般的权威,技术人员能示现古代的神一般的能力,最后他们用的方法就像古代的神谕一样难懂,尽管这道神谕可证实证伪,可重复试验,公开参考资料,用的是谁理论上都能学懂的数学与实证方法——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我们不需要知道医生为什么给我们开这道药,我们只需要知道这是医生开的。
可以把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等一系列运动,视作人和技术从传统神那里争夺神权的合谋。神性的人,或者说神圣不可侵犯的人,就是在这一系列的运动中被构造出的(而不是说,还原人本来的样子。将文艺复兴视作人性、理性的“解放”这一论调本身就是这一构建动作的一部分)。“盖人依神之形象所创生也”,或者用福柯的话说“人是近期的发明。”技术在这一系列过程中担当一个人之奴仆,人之工具的角色。但是正如我们之前所讨论的,当共同的敌人被打倒后,二者的共生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人为实现自己作为主体的目的而让自己被技术客体化,结果是人变得越来越像机械,而机械变得越来越像人,技术从一个工具变成了一个把人也卷入其中,以作为加工材料和商品的系统。
在树林中丈量木材、并且看起来就像其祖辈那样以同样步态行走在相同的林中路上的护林人,在今天已经为木材应用工业所订置——不论这个护林员是否知道这一点。护林人已经被订置到纤维素的可订置性中去了……
——海德格尔《技术的追问》
由此,技术作为一个有其能动性,神秘性,不可完全被人类把控的强力个体,具有了某种神性。而傀儡师可以看做是对技术的这些特质的隐喻、缩影、道成肉身。它意外性的出生是对技术的意外性和不可控的写照,它的强力是对技术的强力的写照,它那超越人智,人类无法理解的智慧是对技术神秘性的写照。反过来说,技术的诸多特性是傀儡师如此所是的现实基础与押井守敢如此创作的心理根源。
影片最后傀儡师要求与素子“联姻”,技术目前仍是有所缺失的,它只是个半神,有着无法破解六科攻性防壁的阿喀琉斯之踵,虽然它连自己的缺点也能纳入筹划,将其作为实现自己目的的一部分。正如影片开头素子与陀古萨的对话那样,为什么九科要引入陀古萨,为了使系统多元化,使系统能应对各种各样的情况,这也是为什么傀儡师会找上素子。
在其无条件的形态中,现代的“机械经济学”,对一切行动和规划的机械式计算,要求一个超越以往的人的新人类。只拥有坦克、飞机和通讯设备是不够的是不够的;拥有能够操纵此类机械的人也是不够的;甚至人类一味地控制技术,仿佛技术是某种无关痛痒的、超越利害、超越建设和摧毁、可以任意地为任何人、为任何目的使用的新东西,这也是不够的。
需要有一种人类,他根本上适合于现代技术的独一无二本质和现代技术的形而上学真理,也就是说,他让自己完全为技术的本质所控制,目的恰恰在于操纵和利用具体的技术过程和可能性。
——海德格尔《尼采》
……人是近期的发明。并且正接近其终点……人将被抹去,如同大海边沙地上的一张脸。
——福柯《词与物》
这无比浪漫,或者无比梦魇的未来——取决于你。
